在看清红绳那段所挂之物的瞬间,卢阅的瞳孔有一瞬震动。
“这是马三平日里常用的鸟哨。卖鱼人说,马三养的那只鸟,被驯养得极好,只要主人在家中吹响鸟哨,那么无论主人此时身在何地,鸟儿都会应着哨声飞来,停落在主人的肩上。”张绮一边说,一边含笑抬眸,对着面色不明的卢阅,猛地吹响了哨子,“嘘——!”
鸟哨声响彻在寂静的夜空之中。
须臾之后,窗棂外传来了翅膀的拍打声,一只通身黑羽泛着青蓝色光泽,眼下橙黄,双翅尾端捎带一抹白羽的小鸟,顺着大开的窗棂,一头扎了进来,停落在了卢阅的肩头处。
卢阅似乎惊慌着想要伸手将其驱赶离开,但那鸟儿却高声叫嚷起来:“阿弟!阿弟!阿弟!”
“卢大人,”张绮放下了哨子,“你不是说,你与马三的关系形如陌路吗?那为何他养的鸟儿不仅对你无比熟悉,还知道你是‘阿弟’呢?”
勿相负(十八)
“《岭表录异》中记,秦吉了,两眼后夹脑有黄肉冠,善效人言,音雄大,分明于鹦鹉,以热子和饭与枣饲之。”宗遥缓缓道,“眼前这只,正是记载中的秦吉了,民间称之为鹩哥,常见于南直隶一带的民间,比起学舌的鹦鹉,鹩哥更为聪慧,模仿人语,也模仿得更像。卢旗长,我可有说错?”
卢阅闻言,兀自垂头。
那鹩哥站在他肩膀上踩了几步,又拍打着翅膀跃到他身侧垂落的手背上,伸出尖长的嘴巴轻啄着上面的皮肉:“阿弟,饿!阿弟,饿!”
卢阅闭了闭眼,轻叹了一口气,随即蹲下身来,自床榻下方的空当处,摸出来一方铁盒。铁盒打开,里面是密密麻麻蠕动着的蚯蚓。
“吃吧。”他将那铁盒放在桌上,鹩哥偏头亲昵地啄了下他的手指,随后便将长喙没入盒中,悉悉簌簌地吃了起来。
做完这些之后,卢阅回过头来,正色望着眼前二人,双手抱拳,躬身一鞠。
“二位大人猜得不错,这鹩哥,确实是我与阿兄共同所养。当日我担心此鸟留下,或会成为他日事泄败露的把柄,本想直接宰杀,但阿兄不忍,故而死前将其放飞。没想到……”他自嘲一笑,“最后竟真一语成谶,败在了这么一只鸟上。”
“人心若七窍玲珑,牲畜则不然。正如林言无法预料到指缝中留下的蛇麟,你也没想到这鸟儿忠心认主,哪怕被放飞,仍旧闻哨折返。”宗遥抬眸看向他,“你既称本官为大人,想必是已经知道,本官是何人了吧?”
“进门之时就已认出。”卢阅笑笑,“大人或许不知,当初林阁老替大人瞒下户籍一事,就是下官私下去办的。女子出身却能高中探花,下官对大人,印象极深。”
“你是正七品锦衣卫总旗,直隶于陛下,按理来说,不该听命于一介朝臣,为何竟会豁出命去帮助林言?”
卢阅沉默了许久,才哼笑着道出一句:“没办法,林阁老对我们兄弟二人有再造之恩,我那个阿兄又是个有恩必报的性子。长兄如父,作为阿弟,岂有不从之理?”
宗遥皱眉:“可你与马三虽为同母兄弟,可你母亲早在你出生之前,就已改嫁卢家,不再有联系,按说你们兄弟二人关系应该生分,为何竟会如此亲厚?”
“因为……”卢阅自嘲一笑,“在卢家人眼中,我确实不是卢家子,而是我母亲带去卢家的怀腹子。”
当初,范氏嫁去卢家,怀胎不足十月便生下一子。此时,卢熙正室廖氏膝下仅有三女,见范氏刚来便产下男婴,于是便以胎儿月份不足,恐非卢家亲生子为由,在卢熙耳边造谣。
这范氏本就并非自愿与夫绝婚嫁入卢家,而是卢熙见军户孔令奇妻之妻貌美动人,起了歹念,逼迫强占而来。
此时,廖氏这么一吹耳旁风,卢熙便有些动摇,每每望向婴儿襁褓时,都会忍不住皱起眉头。
廖氏一看时机成熟,便寻了个道士,称“府中有讨债鬼”,满府邸装神弄鬼地做法事捉鬼,最后果然在那范氏屋中观到了“阴森鬼气”。
假道士捋着胡须,指着范氏的屋子对卢熙道:“讨债鬼就在此屋内,若是不尽早除了,将来恐祸及全家。”
这话一出,卢熙便不受控制地又想起那男婴并非自己亲生骨肉的谣言,可他也并非全信那道士所言。廖氏想什么他岂会不知,但这孩子生下的时间又确实不对。
若范氏怀的,是她前夫孔令奇的孩子,那这孩子长大了之后,可会为父寻仇?但万一这孩子真是自己的亲骨肉,是他们卢家唯一的儿子呢?
怀揣着这样摇摆的心态,卢熙对这个孩子的处理,就显得非常微妙了。
平日里,他对廖氏磋磨范氏母子的行为视若无睹,毫无约束,但也不将这母子二人驱逐出府,就这么多双筷子地养在府中,只待自己将来再生下儿子,再做打算。
然而,许是老天眷顾,此后一直到卢熙病逝,他都再没有生下一个儿子。
但对于卢阅来说,他的幼年时代就是一场噩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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