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进一楼大厅,里面和外面一样旧,弥漫着一股老派而阴郁的气息。
空气里有种陈旧的木头,旋转楼梯旁挂着几幅照片,两个大人和两个孩子,大一点的孩子站在中间,表情严肃得不像个孩子,小一点的躲在父亲身后,怯生生地望着画外,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紧紧攥着父亲衣角的手。
再往上,是随时间变化的照片。
里面的孩子渐渐长大,变成我能认出来的模样,泉卓逸有时笑得灿烂,有时板着脸,眼睛看着镜头外的某个地方。
直到最后一幅,只剩下泉卓逸、泉越泽和他们的母亲。
我停在这张照片前。
中间的女性面无表情,像一尊精心雕琢的蜡像,泉卓逸站在她右边,离得很远,身体微微侧着,像是想逃出相框,而泉越泽则站在她左侧,搀扶着她的胳膊,脸上一丝笑容也没有。
“那是母亲去世前三个月拍的。”
泉越泽顺着我的目光看去,声音平淡得像在介绍一幅与自己无关的画:“泉卓逸死活不肯拍,被我训了一顿才不情不愿地站进来。”
“你知道他挨打的事吗?”
“谁没挨过打?”泉越泽平淡地说,“做好事就不会有那种下场。”
大厅墙上还挂着一根鞭子,乌黑油亮,握柄处磨得光滑,就在一幅巨大的画作下方。
画几乎占满整面墙,直达二楼,画面是某种末日景象,一个披白袍的人一手握剑,一手拿苹果,脚下是无数痛苦伸着手的人群,那些人的脸扭曲着,眼睛空洞。
“这是父亲的画。”
泉越泽领我走上楼梯,木制台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
他语气平淡,像在介绍一件家具:“他当年也算有名气的画家。”
“那泉卓逸也会画画吗?”
泉越泽飞快地回答:“他没有天赋。”
我哦了一声,跟着他上了二楼。
走廊里站着几个人,正低声交谈,看见我们立刻分立两旁,恭敬垂首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泉越泽瞥了眼紧闭的房门:“怎么样了?”
穿着管家服的中年男人上前一步,脸上挤出恰到好处的为难:“二少还是不肯出来……不过刚才安静些了,没再扔盘子。”
“我不是让你们把他绑床上吗?”
管家低头说:“他挣开了。”
泉越泽蹙眉,眉间刻出两道深痕,他看向我:“需要给他套上锁链吗?”
我其实不太懂为什么不直接送泉卓逸去精神病院,也许是为了面子吧,毕竟他之前还对泉卓逸当男公关耿耿于怀。
我摆摆手,“不用,我来吧。”
越过他,我走到门边敲了敲:“泉卓逸,是我。”
“……”
里面安静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才传来有气无力的声音,像从被子里捂出来的:“门没锁。”
我试探着拧了拧把手,果然开了。
泉越泽看向旁边的仆人,他们面面相觑。管家先开口,声音更低了:“可能是刚才看到您回来,所以……”
“你们守在门口。”
我进去时,泉越泽也跟了进来。
房间里一片狼藉,满地碎片,玻璃碴、瓷片、撕碎的纸,像被飓风扫过,窗帘被扯下一半,耷拉着。
泉卓逸蜷在床上,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,浑身发抖,像只受惊的动物。
我往前走,却被一只手拦住,泉越泽用不赞同的眼神看着我。
我绕开他,踩过满地狼藉,碎玻璃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,走到床边,泉卓逸试图用胳膊挡住自己,像只拼命往壳里钻的蜗牛,他的指关节发白,指甲缝里有干涸的血迹。
我坐下时,床垫微微下陷,他蜷得更紧了,整个背脊弓起,肩胛骨顶起单薄的衣料。
他身上套着丝质居家服,敞开着,露出布满疤痕的手臂,内侧疤痕新旧交错。
“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”他喃喃自语地念叨。
“泉卓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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