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心底里,他也不想认识其他人,尤其是同事。
被孤立也好,他心底深处,同样鄙夷着这份低贱的职业。
栾明没问他在做什么,只是简单交谈后匆匆往家里赶。
妹妹在家里等他。
他说完后,脸上终于浮现一丝真切的笑意。
妹妹。
浦真天已记不清那孩子的模样,只记得她总是安静地待在同一个地方,像个雪白的团子。
因为那双过分大而黑的眼睛,浦真天小时候甚至有些怕她。
没过多久,他终于再次见到了她。
那天他喝得醉醺醺,迷糊地想要开门,却被一只横伸过来的手拦住。
栾明牵着妹妹站在租房的门口,在昏暗的廊灯下,两人的影子交融在一起,紧密得不容插足。
了解缘由后,浦真天心中泛起柔软的同情,他们的命运如此相似,他无法袖手旁观。
妹妹从栾明身后探出脑袋,黑曜石般的眼睛向他看来,带着浓重的好奇,当她走进客厅时,浦真天下意识地开始紧张。
她坐在沙发上,乖巧地打量四周,浑然不觉地朝他露出笑。
那一刻,浦真天才猛然发现自己浑浑噩噩到了现在。
羞愧如潮水般将他淹没,那晚他辗转反侧,久久无法入睡,而此后,他的睡眠再未安稳过。
太多事情接踵而至,让他来不及思考究竟发生了什么。
当得知栾明父母欠下高利贷,债主追到门口时,浦真天在一瞬间,竟然再次感到了那种隐秘的庆幸。
随后,汹涌的、想要帮助的冲动才席卷而来。
然后。
他把自已走过的路,指给了唯一的朋友。
然后。
一切变得顺理成章。
现在,当男公关似乎不再那么低贱了。
自那天起,浦真天时常觉得自已可怕,他唾弃内心阴暗的念头,却又忍不住为此庆幸。
至少现在,有人与他同行,同样被命运逼迫着走上这条歧路。
那些深藏心底的黑暗想法,被他不断鞭挞,却又顽固地冒头。
人,终究是难以满足的生物。
而栾明拥有他没有的东西。
妹妹。
浦真天也有个妹妹。
但自从母亲那记耳光,自从他成为男公关后,兄妹关系疏远。
他们只是普通的兄妹,因着年龄和性别的差异,几乎无话可谈,大多数时候,他仅仅扮演着一个普通的兄长角色。
普通的反义词是异常。
他发现了异常的事情。
在他身边的这对兄妹似乎太过亲密,以至于他和两人活在同一个空间里,也总是像空气般被忽视,无形的丝线将他们联系在一起,密不可分,不允许其他人插足。
所以,当妹妹的眼中第一次清晰映出他的身影时,浦真天的第一反应不是退避,而是停留,甚至……渴望靠近。
他是卑劣的人。
历经挣扎,他总是不由自主地朝她倾斜,即便被栾明尖锐的敌意所伤,他内心深处仍幻想着,或许有一天,他能真正融入这个家,成为他们之间的一部分。
大概是太孤单了,他想要有个家。
他得到了。
虽然只有短短的时间,但那是他短暂的快乐时光,在灰暗的生活里少数的光亮。
如果有不会让所有人受伤的方式,他一定会努力尝试,因为密不可分,所以哪一个也不能少。
就这样一起生活,对他来说已经是天堂了。
越珍贵的东西破碎时就越让人痛苦。
而痛苦,是有分量差别的。
在面临无法更改的命运时,浦真天总是第一个适应的那个人。
无论是母亲的病症,还是现在的情况。
对比起栾明的痛苦来说,他的似乎不值一提。
他眼睁睁看着那个男人登门拜访,三言两语打碎了所有幻想,然后向小冬伸出手。
狂风席卷后只剩下一片废墟。
浦真天在废墟的夹缝中生存完好。
而那个他短暂栖身的家已分崩离析,再无修复的可能。
浦真天眨了下眼睛,眼球干涩发疼,呼吸像是消失了一般,他仍然站在原地,安静地等待着。
客厅里的动静终于停止,墨团似的人影停在沙发上,陷入长久的沉默。
浦真天终于推开门。
“明子。”他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,“你今晚就要走吗?”
“……”
过了许久,久到浦真天以为不会得到任何回应时,一声几乎听不见的鼻音响起。
“嗯。”
浦真天握着拳头在原地站着,他不知道该不该打开灯,但他害怕看到栾明的脸,像病入膏肓的绝症患者,就像他始终不敢到家,走进母亲的病房。
他一直在逃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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