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松看她将一疋麻布裁开,扯作一条条的。道:“大小头领都有孝在身。还裁它作甚?”
金莲道:“还不是你公明哥哥命令?他以下头领一律都戴重孝,大头领有孝穿,小头目小喽啰也要戴个头巾子。偌大一个山寨,你说怎够使用?”
武松道:“难怪家中冷锅冷灶。”金莲道:“叔叔休怪。这两日脱不开身。”武松道:“我也不奈烦去吃他们灵堂酒饭,这里有饭时,就教我在这里吃罢。”金莲道:“不嫌我们这里酒微菜薄时,饭也有,酒也有,肉也有。”武松道:“有热饭吃,我嫌甚么?”
说话间水滚开了。金莲撂了生活,提起铫子。武松道:“茶便不用。我心里只想口酒吃。”金莲一愣,道:“我去烫。”
待要向后去时,武松道:“不消生受嫂嫂。吃冷的便了。”金莲道:“哪里听来这样傻话?吃冷酒手抖,过后提不得刀。”武松道:“这里哪讨烫酒器具?”金莲嗤的一笑,悄声道:“我藏得有。晚上赶工困倦时,偷着大家吃上一杯。叔叔休要声张。”
武松不由得微微一笑。道:“我不声张。”
金莲道:“酒便吃得,我这里却不养闲人。叔叔手劲儿大,替我照这模样儿宽窄长短,撕些孝巾子出来。”将一疋大布抱过,交与武松,扭身向后去了。
武松依言办理。须臾,金莲取了酒盏镟子走回,给小叔斟酒。武松接着,将一叠布巾交与金莲,道:“这活儿也要些气力。”
金莲道:“不要提它!麻料最有筋骨,同他较量讨不着好,这两天光是撕这劳什子,撕得俺每一个个手都要断了。”
武松道:“还有时,都拿来与我。”
金莲道:“你只管吃你的酒罢!晁天王去了,也没人管待我们了。四下里兵荒马乱,我们这些没人疼没人爱的,要钱要人,也不知道向谁说去。我脾气上来,去寻你宋公明哥哥说了,山上女眷,凡是会个拈针穿线的,都叫他派到我这里来,不过每天给付些银钱罢了,猫儿尾拌猫儿饭,现钟不打打铸钟,自家女眷,何苦肥水流了外人田?横竖头领们天天在前边守灵举丧,也免得妇女们天天给丢在房中发慌。”
武松道:“哥哥允了?”金莲道:“他虽然哭得发昏,头脑倒一似往常清醒,说时无有不允的。”武松听说,抬头看时,果然乐娘子、花荣妹子都在堂上。点一点头道:“很好。”
金莲道:“好甚么好?好容易服完了你一个哥哥的孝,又戴了你另一个哥哥的孝!”俯身案上,以剪刀裁开一匹布料。刀口锋利,吃着料子,嘶啦一声,鬓边一朵白花随她动作轻轻颤动。
武松未应,侧过身去,伸手向火。金莲住了剪刀,以尺丈量布匹,道:“人死不能复生,叔叔节哀。”
武松盯了火光,出一会神,摇头道:“我不哀痛。我只不过想不明白。”
金莲也不多问,手上用劲,将布匹撕开。道:“自有人哀痛他。想不明白又如何?不过各人得各人应得的眼泪罢了!他身后留下这偌大一个事业,山寨这头一把交椅却空不长久。往后大伙儿的饭辙又向哪里寻去?”
武松道:“天雷不打吃饭人。这把交椅坐了谁,都不妨碍山上吃饭。”
兀自出一回神,抬头道:“今晚嫂嫂家去歇了罢。”
山寨不可一日无主。宋江权居了主位,聚义厅改作了忠义堂,前后左右立四个旱寨,后山两个小寨,前山三座关隘,山下一个水寨,两滩两个小寨,各处分兵授位,各司其职。分付金莲,新制一面明黄大旗,绣“替天行道”四个黑字,挂在堂前。
过段时日,吴用带了李逵下山,去赚大名府玉麒麟卢俊义上山。一来二去,将石秀同卢俊义俱陷在城里,判了个双双问斩。宋江大怒,率了大军,亲去讨伐。兵临城下,大名府尹提兵抵抗,战况胶着,两边一时僵持不下。
看看进入十一月,天寒地冻。连日猛攻之下,城不得破,宋江忧闷。当夜帐中伏枕而卧,竟得了晁盖一梦。惊醒过来,悲痛难当,痛哭一场。第二天便神思疲倦,身体酸疼,头如斧劈,身似笼蒸,一卧不起。
军师吴用传令诸将,权且收军罢战回山,将宋江送回,着张顺向浔阳江去请神医安道全回转医治。张顺去了,赚得安道全上得山来,延医问药,宋江转危为安。
宋江有安道全尽心调养,众头领将心俱放得宽了,在山上休养生息。时值冬尽,北风大作,冻云低垂,梁山上日日飞雪。因宋江养病,又值年下,一应事务俱放得缓了。
这日张青家设席,请二龙山诸旧人。隔日轮到武松还筵,同嫂嫂说了,金莲安排些鲜鱼、嫩鸡、酿鹅、肥鲊、时新果子,做个回席。是夜,众人冒雪团聚,谈论些山上下英雄事务,把酒言欢。
侯健赞道:“这酒有几分气力!不似前日阮家吃的村醪。”杨志道:“他那里拿得出来甚么好酒!吃人笑话。”施恩道:“酒是好酒。只休教武二哥吃多了。”
众俱问:“怎的不教他吃多?”施恩笑道:“旁人是越吃越醉,他是没酒没本事。带一分酒便有一分本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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