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震人心魄。循声望去,但见对面街角立了一个僧人,身材高大,披一身紫褐袈裟,一手执杖,一手托钵,大雪中瞧不清面目。
潘金莲道:“咄咄怪事!这样大雪,又没有半个人。他立在那里化的是哪门子的缘,不怕冷么?”
想到一个“冷”字,忽觉寒气侵人,雪气自帘子下尽数钻了进来,扑上身来,砭人肌骨。当下打了个寒颤,掩门上楼不提。
前夜她一闭眼便听见白日里武松那番绝情言语,又羞又气,自悔不该太过心急,兜搭了他。翻过身却又想念他强健体魄,果敢温和,这些日子里无意间流露出种种细致体贴,一番顶天立地男子气概,同自己丈夫猥獕人物截然不同,不由得又爱又恼。一时间幽怨气苦,一时间却又脸上作烧,尽力落了几点痛泪,翻来覆去,乱梦丛生,一夜未睡足半个更次。
送走丈夫,往被内一钻,却是一觉无梦。睁眼时窗纸已然透白大亮,吃了一惊。翻身起来,却见是雪光明亮映着窗纸,凝神听市声时,大约巳时偏右。急忙起身穿衣下楼,不由分说,劈头盖脸将迎儿骂了一顿,道:“瞧我睡到这样晏,怎么也不知道叫一声儿?”
一头骂一头通火炖茶,打发娘儿两个吃过中饭。见雪住了,也无心梳妆打扮,绞把手巾往脸上一擦,脂粉不施,拿块布巾子草草包了头发,挎了篮子出门采买。
一出门雪气浸人。对面街角那名托钵僧仍在,定定盘坐于地下,钵盂搁在身前,间或有过路妇人往钵里扔几个小钱。潘金莲路过,不由得回头多看了一眼,但见这僧人四五十岁年纪左右,相貌古雅,双眼紧闭,似乎已然入定,一肩一头满披白雪。
这时忽闻一个半大不小的少年声音,哑着嗓子唤了一声:“大姐!”潘金莲也不禁笑了,答应一声,道:“好几天不见,什么时候换了小公鸭嗓儿,这样难听。叫你大娘作甚?”
郓哥挎了一篮子冻柿,笑嘻嘻地道:“俺今日寻得好新鲜柿子。武家大姐不买两个家去?给我哥哥尝尝鲜也好。”
金莲道:“小怪货儿,我又不是院里唱的,倒来兜揽我生意。谁买你的果子?这大雪天的,谁叫你出门作生意?”
郓哥道:“我不出门作生意,家里老爹吃什么?”
金莲道:“也罢。你回头发卖完了果子,来家里替我劈柴。烧的柴火不够了,眼看天气又冷。”
郓哥笑嘻嘻地一口答应下来,道:“这种气力活儿不是女人家干的。怎生不使唤我姐夫?”
金莲不耐烦起来,道:“你姐夫!你姐夫站起来恐怕还不比一根柴火棍高!他有那身力气时,我也不把这钱给你挣了。你只说什么时候来罢。”
郓哥却道:“我武二哥呢,姐姐怎么不支使他?老虎都打得,这点柴火算什么?前些日子路过县前道路,瞧见我二哥脱了上衣,在后院劈柴来着。那一身好筋骨!好气力!怨不得能打死老虎。”
一句话戳中金莲心底痛处,柳眉倒竖,喝道:“送上门来的好生意,推三阻四,你不肯作么?少说两句,力气钱短少不了你的。再问,再问我便找别人去!”
有无赖浪荡子在一旁袖手听着,这时便借机放胆拿话来撩拨,道:“我的姐姐,不必再去问别人,你的汉子就站在这里。这力气钱却也不消你出,俺们情愿倒贴,上门替你卖一把子力气,劈柴送水,发好大白面馒头。你吩咐什么就是什么。好不好?”一席说一席双手比划馒头形状。
潘金莲当面啐了一口,骂道:“下流东西,别叫我骂出不中听的来!”地上抓起一把雪,没头没脑地扔去。那浪荡子笑着躲闪,口中不干不净地浪谑。郓哥一头笑一头劝解,作好作歹,道:“大姐,算了,算了,谁与他一般见识?”夹在中间拉架,趁势伸手往金莲肩胛上捏了一把。
潘金莲勃然大怒,骂道:“小油猴子,你妈把你生得好,嘴上没长毛,底下也没长毛的东西,好意思来调戏你娘么?”抡起空篮子打去。
一番动静惊动那名僧人,双目微启一线,朝这边看来。潘金莲正赶着郓哥打骂,冷不丁撞上那僧人眼光,冷峻似冰,刚硬似铁。一阵恍惚,一句话骂到一半,竟而忘了下半句是什么。呆了一会,撇下二人不作理睬,地下捡起篮子自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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