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时辰前。
楚剑衣躺在床榻上浅眠,她侧着身子面向墙的一面,避免窗外透进来的阳光照射盲眼。
她睡得并不熟,或许是因为楚希微把窗扇拆除了,屋子里的光线太过耀眼,教她直到下半夜月沉入西,才能短暂地睡去。
楚希微在逼她示弱,用尽各种折腾人的法子,但她根本不想理会,也不屑于搭理。
她不想把自己的精力浪费在恨楚希微上,那样太费心神,她撑不住的,也熬不下去。
虽然她每天都在很用力地吃饭,一勺一勺的,逼迫自己强吞下去,哪怕有时候送过来只是残羹剩饭。
但那些食物咽入到胃中,很快又会掀起阵阵江翻海倒,吐出来极其狼狈。
有时候,关之桃哭着劝她,实在吃不下去就不要为难自己了。
楚剑衣总是先笑一下,然后轻轻摇头,说,我要等越桥回来啊,如果连饭都吃不下去,饿死在这里,越桥见着了会多难过啊。
因为眼睛被剜掉了的缘故,她看不见关之桃的表情,只能通过声音去判断人家的喜怒哀乐。
这时候楚剑衣就万分感谢自己的瞎眼,看不见意味着可以减少几分愧疚,不必去面对因自己而起的悲伤与忧愁。
吃下去又吐,一部分原因是体内的灵气仍在时不时冲撞,撞得胃痛痉挛,哪怕楚希微为她寻来了药材,也只能勉强镇住疼痛,治不了根本。
另一部分是情绪的波动消极,哪怕她强装着无事发生,面上保持镇定,身体也消受不起。
她整个人看起来并不消沉,身子却一天比一天消瘦,手腕和脚踝更是瘦到了皮包骨头。
然而楚希微看不出来,着了魔的家伙只顾发泄自己的情绪,怎么会关注到并不小的细节?
也幸好楚希微看不出来,不然楚剑衣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她的羞辱。
高挑的人儿蜷缩在被褥里,薄背看上去无比瘦削,似乎动作稍微大点,就能把她撕开。
可她当初在八仙山岛,同杜越桥在一起的日子,身材分明是匀亭而纤秾合度,如今到潇湘不过半年,就变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骷髅样子。
命运何其捉弄人。
但楚剑衣没功夫去自怨自艾,她不念从前,不幻想以后,只怀抱着一丝丝希望,机械而麻木地度过每一天。
所以直到杜越桥破门而入的前一刻,外边喊杀声一片,沸反盈天,楚剑衣也只是翻了个身,两眼空洞地望着床顶。
直到杜越桥扑跪到床前,不知所措地喊出那一声“师尊”。
她以为自己在做梦,或者是临死前的回马灯。
可楚剑衣现在还不想死,她想等着杜越桥回来,等着自己的徒儿、爱人回来见她。
于是她翻了个身,想尽快从睡梦中苏醒。
“师尊,师尊你理理我啊,剑衣……剑衣,我来迟了啊。”
她的意识因那几声“剑衣”,而有一瞬间的恍惚。
但很快,一滴两滴的眼泪砸在她脸上,渗进唇齿间,咸涩苦烫,是相当熟悉的味道。
其实只要睁开眼睛,看一看那人的面容就可以知道真假了,但她早就瞎了。
白绫之下,是黑漆漆而瘆人的两只眼眶。
楚剑衣从浅梦里清醒过来,试着喊了一声:“越桥,是你吗?”
那泪水就更多了,简直是泪如雨下。
“是我啊……我是越桥啊,师尊……”
那熟悉的哭腔在一片漆黑中响起,却令楚剑衣紧绷着的神经瞬间放松。
她有些想哭,但是哭不出来,眼泪也流不出一颗。
她的世界是漆黑的,此时却感受到另一颗心带来的炽热,带来火一般的颜色,带来恋人熟悉的面容。
她想说,不哭了,师尊在。
但是说不出来,声音哽在喉咙里,似乎要化成哭声呈现在她的爱人耳边。
可杜越桥也在哭啊,比她小七岁的爱人像个孩子似的嚎啕大哭,这一路走来肯定受尽了委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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