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握紧折刀,回头看了一眼酒吧。
那里有她决定守护的东西,还有她的朋友。朋友这种东西不需要认识太久,不过是闯了一次总裁办,和经纪人翻了个脸,她飞越千里坐到他面前,一起亮出喝空的杯底,那一瞬间就是生死过命的交情。
感谢老板,孙荏想,不是她作为孙侦探孙经理的老板,而是最开始,那个破烂的、连教师都凑不齐的山村学校里,那一位支教的语文老师兼数学老师。
他教过一个叫孙荏的学生。
那时候全班加起来都凑不出一本课本,好在老板讲课也不用课本。
他在教室里读着明月出天山,读着大漠孤烟直,说这是我们血脉里传承的历史和文化。他说很早很早以前有个百家争鸣的时代,那时候各种思想碰撞交融,而那些闪光的思想,那些光耀世界思想史的名字,会聚在一个叫稷下学宫的地方讨论学习。
那是很好很好的时代,很好很好的人。
孙荏不知道其他人有没有记住,反正她记住了。
她抛下手机,头也不回地走进黑暗里。
摄影机被推回原位,原本安静围在一起的剧组人员纷纷开始鼓掌,掌声一开始只是稀稀拉拉的两下,很快就把秦亦欢整个人都包围了起来。
一片掌声之中,还有王青鸣兴奋的大喊:“陈词!陈词!来看这个!”
简学文和邱叁从人群中钻出来。
邱叁一把握住秦亦欢的手,非常兴奋地说了句“您真是太棒了秦老师”;简学文则紧紧地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,然后重重地拍了拍她的肩。
秦亦欢站在原地,有点儿茫然。
一切都拉回了现实,她站在好几架摄影机中间,大灯就在背后,烤得雨都灼热了起来,混杂着雨雾的空气中弥漫着赶工的焦虑。剧组的人兴奋又忙碌,一条街之外则是寂静——这里是影视基地,今晚只有他们一个组的夜戏。
从这些人的反应看来,她演得应该是非常成功的,可她却感受不到丝毫喜悦,心里空荡荡的,像是共情之后,悲欢离合突然被全部抽走,只留下一片白茫茫的雪地。
人声嘈杂,她却像和他们之间隔了一层纱,一层纱便是一整个世界。
最后陈词站到了她面前。
秦亦欢茫然地说:“陈导。”
大灯还照着,照得陈词身上纤毫毕现。她今天居然穿了正装,白色的西装长裤尖头高跟,头发被雨水打湿,刘海凌乱细碎地贴在额上。她眼睛很亮,那里面有秦亦欢看不懂的情绪。
隔得这么近,这么近,秦亦欢第一次注意到,陈词眼睛形状是偏向于冷漠的秀丽,眼尾却收得十分妩媚,像水上泛着红的桃花。
陈词什么也没说,用力抱住了她。
灯灭了。
她抱得很紧,其实并不舒服,可是秦亦欢突然就明白了:这才是真实的世界。
像是所有情绪一下子找到了一个宣泄口,被孙荏强自压抑住的泪水此刻弥漫而出。
秦亦欢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,可她哭得那么肆无忌惮,因为只有在这样的时候,泪水才不会被解读为软弱,而是代表了她作为一个演员业的业务水平和敬业精神。
她喜欢演戏。
她从来就是一个感情非常丰富的人,但是感情往往是一种多余的东西。秦亦欢让自己永远保持在高攻击性的状态,向周围所有人传达着“危险”的信号,连容貌都是侵略如火的美艳。
这样的秦亦欢容不下多余的情绪。
在她的生活中,只有演戏是安全的。
电影是不真实的,不真实就是最安全的锁。
每一个角色都是一个保险箱,她可以在那里寄放她无处安置的感情,最后还能给箱子贴上“演技派”、“影后”、“敬业”的标签,高价售卖。
多完美的安排。
秦亦欢知道自己的眼光一直很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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